『奥德赛』—何人斯

如果拿着荷马史诗核对,诺兰的『奥德赛』的确算不上忠实的改编。这个批评当然成立,不过,改动最大之处,往往也正是导演自己的东西显露出来的地方。诺兰是一位对人类和世界有自己理解的导演,即便是拍商业电影,也一度保持着思考的深度。

诺兰在访谈中说,中年重新阅读奥德赛,比年轻时更多地读到了“爱与失去”,意识到自己过去的电影其实一直在以不同的方式接近这个故事。重新想起『记忆碎片』『盗梦空间』『星际穿越』,一直到『奥本海默』,诺兰的主人公经常是做一件极困难之事,他们相信智力、意志或者技术能够抵达目的,而故事的幽暗,总发生在抵达之后。

奥德修斯几乎就是诺兰终于遇见的古老原型,他聪明、坚定、擅于解决问题,也因此比别人走得更远。三千年前的故事,今天再讲一遍,观众对于神意已不再虔诚,很难不去追问,这个人明明已经在战争中胜利,为什么又迟迟不能回去?

塞壬的那场戏,把答案引到了奥德修斯自己身上。荷马史诗的塞壬知道战争和世间之事,她们的诱惑带着知识的意味,诺兰把这种诱惑改成了一种揭露。他没有让观众直接听塞壬的歌,我们只看到奥德修斯的脸起初近乎痴迷,随后开始挣扎,最后失声痛哭。歌声究竟唱了什么?马特达蒙的画外音响起:

“它先成为你想要的一切,随后成为你希望自己从未渴望过的一切,它告诉你,你最想得到的是你得不到的,而你再也无法拥有的,恰恰是曾经拥有而已经失去的。”

我非常喜欢这个改动,人年轻时大多把欲望理解成未来时态,想要的都在前面,所以出发本身带有正当性。到了某个年龄,欲望却常常开始从背后呼唤。

“它说我根本不想回家。”

这使整个归乡故事突然失去了原先的稳定。信念必须反复确认,正因为背后还藏着疑问,这不妨碍归乡的真诚,只是复杂。电影前半段其实一直在为这一刻做准备,卡吕普索用莲花让他的痛苦和记忆变得模糊;在冥界与亡者对话;雅典娜究竟是神、记忆还是负罪感,诺兰自己也有意拒绝给出答案。

奥德修斯的天赋是聪明,从战术角度看,木马计相当完美。电影到了最后,他重新说起这件事已是无尽哀伤。他们留下的是一份礼物,一份和平的献祭,特洛伊人把它带进自己的城市,十年的战争在一个晚上变成了猎杀。

被利用的,是一种仍然有效的信任。

诺兰在谈这部电影时特别提到希腊世界的 xenia,即宙斯庇护下的宾客之道。陌生人之间最低限度的信任,没有城墙那么坚固,却是文明得以延续的根基。奥德修斯太聪明了,聪明到利用了文明的根基。

我们通常不太警惕聪明。力量令人担心,因为它有暴力的外表,聪明却被认为是文明的一部分,计谋代替蛮力是文明战胜野蛮,所以木马计长时间以来都是奥德修斯智慧的证明。

诺兰也喜欢拍聪明人,连纳为失忆设计一套记忆系统,科布构建梦境,库珀能够完成几乎不可能的航行,奥本海默干脆把物理理论变成现实。他似乎又始终不完全相信聪明,他不断把有能力者推到极限,然后讨论能力不能解决的伦理问题。

这使他的电影多少带有一种现代性的忧虑。现代文明最大的信心之一,正来自于智力带来的技术进步,只是人的能力增长得太快,对于能力的判断经常跟不上。

奥德修斯就是如此。他用智慧打开特洛伊的门,后来他明白,烧掉特洛伊就是烧掉整个世界,包括自己的家。于是佩内洛普说:你们就是海上来的人。

这时候我意识到,诺兰想讲的,比单纯的反战更重。文明通过描绘远方的野蛮来确认自己,只要残酷来自另一片土地、另一个民族,那么我们可以心安理得站在进步的这一面,而野蛮不一定是陌生人,它可能长着自己的样子。

佩内洛普的问话,与塞壬那场戏形成一种隐约的对应。塞壬使奥德修斯直面自己的欲望,佩内洛普则使他承认自己的过去。佩内洛普问:你们所有人所做的?奥德修斯回答:一个人的想法。

战争是无数人的战争,个人责任很容易在宏大叙事中被稀释。木马计仍然可以作为功绩被传唱,当回到破败的家乡,这样的计谋还算是英雄之举吗?这似乎也是诺兰近年来感兴趣的一种处境,『奥本海默』也是反复在讨论远超个体尺度语境下的个人。

这样看来,奥德修斯经历的那些磨难本身反而没有那么重要。苦难是事实,它使一些人反省,也成为另一些人为自己辩解的理由。真正的变化,发生在解释用尽之后,命运仍然存在,他开始认领无法再推给别人的责任。人不能独自承担历史,也无法否认参与其中。

『诗经·小雅』中有一首『何人斯』,放到佩内洛普和奥德修斯身上很合适。“彼何人斯?其心孔艰。胡逝我梁,不入我门。”诗里所问的并不是一个真正陌生的人。“始者不如今”,痛苦来自于明明认得,却发现他已经成了如今这个从海上来的人。

这场夫妻重逢也成了一种道德上的辨认。我知道你是谁,所以才问你是什么人,我记得你从前是什么样,所以今天的你才让我惊讶。真正的陌生感,发生在一个你以为自己早已熟悉的人身上。

『何人斯』里还有一句:“尔还而入,我心易也。”你回来,进门,我的心便可以放下。奥德修斯用了二十年完成“还”,到佩内洛普面前,才开始“入”。

奥德修斯并没有直接表明身份,反而先说起特洛伊,第三人称的叙述,把自己放得很远。到了这里,电影不断闪回当年的战场,关于个人与文明的两层意思也终于重合。需要被接纳的,已经从歌里传说的奥德修斯,变成了褪去英雄光芒后剩下的一整个人。

所以我觉得诺兰这部『奥德赛』虽然离荷马史诗有很多距离,却仍然有一种史诗性,一个男人的归乡最后牵出了一个文明的归途。

恰如“彼何人斯?”还能问出来,正是因为还认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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