塔吊在塞纳河岸边站成一把巨大的丁字尺,裁量着巴黎早上灰蒙蒙的天,它也是哥特式的。圣母院修复一新的石像鬼们高高在上,重复着几个世纪以来注视人类时惯有的沉默。
2019年4月,那场大火吞没了圣母院,包括中世纪屋顶与十九世纪塔尖在内的大部分建筑被毁。彼时的我正困在设计院,囿于某一版中法农科园的示范区方案,只能遥远默哀。后来看到那些新构想:玻璃尖塔、森林屋顶、光影纪念碑……全球各地的建筑师们纷纷贡献着重建方案,可法国人还是选择了让圣母院回到原来的样子。
如今,我站在已重新开放的教堂脚下,仰头看着塔吊钢臂与飞扶壁的同框,有些感慨。“修旧如旧”,本就是一场自欺,人们修复建筑,也是在修复内心那份不愿承认的恐慌。哪怕需要石头来帮忙说谎,哪怕会新伐上千株百年橡木,哪怕对历史有一丢丢僭越,大家都更情愿相信,一切都从未失去过,那场大火只是文明的逼真噩梦罢了。我们渴望永恒,却总要通过失去来相认。
手机突然推送了一条消息:卢浮宫失窃了。
我正在用拍照翻译圣母院施工围挡上介绍修复工艺的文字。抖音上有人实时播报,一公里以外的街区已经封锁,卢浮宫也紧急闭馆,好嘛,见证历史了。
卢浮宫是去不成了,我的思绪却开始脱缰,立刻按照『飞天大盗』的配置编排起一出戏码:乔装的游客,复制的蒙娜丽莎,要有黑客与内鬼,还要有美女和摩托车。后来才知道,失窃的是拿破仑时期的王室珠宝,劫匪用角磨机切开展柜就得手了,技术含量略高于电瓶偷盗、远低于智取生辰纲,实在潦草。
目睹两种空间事件,给我的感觉有些违和。
圣母院在全世界注视下展露自己的残缺,这残缺是如此盛大,以至于本身就成为景观,而卢浮宫却在不远处,在戒备森严的秩序里失守。卡尔维诺曾写道:“记忆中的形象一旦被词语固定,就会抹去。”修复与失窃都在做同一件事,就是把消逝变成了直观的感知,只是前者用图纸和资金,后者用空白和警报。修复是慢镜头的失窃,失窃成了快进的修复。我搜索出当初圣母院失火时的新闻照片,灾难后的残垣像一个文明最终的模样,她被精心固定在原地治疗。而卢浮宫失窃的那件珍宝,也许正躺在某个手提箱里跨过边境,开始了没有终点的流亡。两件文化遗产正在以相反方向运动着。
修旧如新的法则没有教会我如何去理解这种辩证的失去。或许,遗产不在于教堂或馆藏,而在于我们去学会如何与缺憾相处。就像此刻,在机舱昏暗的光线下,我手中这支只剩最后一口的约翰走路酒伴,与舷窗外深邃无言的北大西洋,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