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,无题

一年的时光在偶尔的努力中不辞而去了,钟声已经敲响,可另一只靴子还没有落下,很多事情都悬而未决,还有报告要交,还有账单要付,还有下好的影片、翻开的书页。在成人世界,似乎找不到一个真正尘埃落定的时刻了,人都很贪心,想要支配的东西太多,反而被各种事物所累。

过去一年的世界依旧动荡不宁,日新月异,我是生活志趣相当过时的典型,也怀着对往日世界浓重的思乡之情,接受了它的消逝。新时代渴求着进步,昼夜不停,然而进步的观念从未得到过清晰的界定,宏大叙事、注意力经济、数字封建主义……潮水般涌来,我不得不谨慎乐观。我警惕的,不是这世界变化快,是自己身处其中的感觉已经不太像冲浪了,而是即将被潮水吞没。当无意识刷掉两个钟头短视频,当深度阅读需要刻意练习,当对复杂问题的耐心短过开屏广告——坦白讲,这些时候我真吓一跳,专注和思考的褪化,比生活品质的下降更令我感到贫困。

海德格尔曾发出警告,“技术的本质不是技术性的”,他大概早已预见这个优绩主义盛行、认知外包的时代。历史滚滚向前,哪有永远能高效运转的呢?终有一天,我们和我们钟情的,许多都会被扫进垃圾堆,但在那之前,扬弃是美德。我今年开始使用微信读书(确实好用,相见恨晚),但依然购买纸质二手书,我听数字音乐,也抽出必要的时间挑选实体CD,然后沉下心来听完一整张,我仍要用文字记录,用双脚丈量,用与效率无关的方式去爱具体的人。我拥有的并不多,它们告诉我,事物因人的珍惜而珍贵。

生活还有一条法则,就是我们必须从身边最真实处学习。得益于AI,我们似乎什么都可以更加轻松的知道,但是我们并没有因此变得更有智慧,知识替代不了修行。要弄懂工作中某些事情,就得向讨厌的同事学习;投资的哲学要多去直面认知和心理层面的痛苦;勇敢之课是从一些不得不勇敢的时刻得到的。有人说我们九〇后是最惨的一代,我倒不觉得自己是受害者,我们都是幸存者,为了能幸存得更舒服一点儿,我觉得有必要去练习一种新的视力,去看分离事物间的那些隐秘的连接线。工作家庭自我,逃不出几根线的牵连,我相信宇宙有规律,在不同的范围中发挥着作用,我们完全可以再恭顺一点。

已经过了爱上层楼的年纪,好多具体的感受回过头看都羞涩于提起,如果说我今年有什么真正的忧虑,就是我的父母正在老去。我已不是那个横冲直撞的叛逆少年了,而父母老去的速度远比我有出息的速度快,这让我感到悲伤和羞愧。这两年我时常回想起童年,那个由他们构筑的小小世界,在那里,阳光雨露是多么澄明,又是多么取之不尽啊。如果他们的年龄能悄悄减去一半,即便代价是让我也跟着重返幼稚,再遍历考试之苦、饱尝少年维特之烦恼,我也一定在所不惜。

当然,时光并不能倒流,过去的时光一直在给我们持续的教益,过去用来甜美,用来狂妄,用来虚度和叹息流泪的时光,都成为珍宝。读潘耀明『这情感仍在你心中流动』,看到金庸的一篇题字,非常喜欢,其中这句“心中宛有当时在——有你,有我,有当时”,深感共鸣,时间匆匆中,一种无法用言语述说的感动。而时间走到的此时此地,也会成为某个遥远未来的当时,一切都既是果实也是种子,一切都妙不可言。

我好像有点过于强调过去了,我不是经验主义者,我只是一个拙人,对于未来依然是拔剑四顾的茫然。信息社会里的骗局和噪音都太多了,用佛家的话说,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。我们在经历一个逻辑重建、审美再造的过程,回顾和总结历史是我们感知的一个途径,只是老觉得这个途径比别的什么更加亲切诚实一些。

说相信未来有些笼统,确切来说是相信未来的自己,未来的自己不会像瑞克·桑切斯‌一样怀揣酒壶跳回来拯救我,那就只能想办法去塑造他。我心仪的他,是像个当时的男孩一样,即便是微不足道的东西,也能心满意足地一直和它们游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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